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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后的世界

—— 在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建系30周年暨校友论坛上的演讲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复旦校友朱民

编者按：2009年12月26日，值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成立三十周年之际，应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主任、证券研究所所长黄亚钧教授的邀请，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复旦校友朱民博士在复旦大学美研中心谢希德报告厅作了题为《危机后的世界》的演讲，对今后的世界经济形势发表了自己的新颖观点。特此发布，以飨读者。

金融危机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家现在关注的是:危机后的世界会怎么样？一种观点认为，危机后的世界会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也就是说，美国继续消费、中国继续出口，整个世界经济增长的原有格局得以维持。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危机从根本上打破了世界原有的格局，美国人不会像以前那样消费和进口，中国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通过出口来扩大制造业。本人持后一种观点，即金融危机从根本上打破了已有的结构和平衡，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新的世界。下面我对自己的观点从四个方面向大家作一汇报。

金融危机仍然在继续

2008年以来，持续一年多的美国次贷危机进一步恶化，并迅速演化为一场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各国政府也在危机中不断出台各种救市措施，开展了自“大萧条”以来规模最大的救市行动。这些举措大致可分为如下十类：降息；直接向金融市场注入流动性；严禁“卖空”行为；注资、国有化或接管金融机构；对金融机构的债务进行担保；美联储直接向实体企业提供融资；对住房抵押贷款借款人开展帮助；向中小企业提供融资或提供贷款担保；大规模的财政刺激计划；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新兴经济和一些受危机影响严重的中小型经济实行援助，给予贷款，防止金融危机在地域上进一步蔓延恶化。

救市的具体推进情况是：首先是减息，美联储把利息减到0.25%。减息不够，流动性非常紧张，继续投放流动性，到现在为止全世界已经投入了9万亿美元的流动性。9万亿美元流动性注入以后，市场还是持续大跌，主要是投机者在炒作“卖空”。我认识一个对冲基金的操盘人，他在英国卖空次债资产，2008年盈利27亿英镑。所以，不允许卖空才把市场稳住。市场稳住之后，就发现金融机构不行了，因为金融机构资本金不够，濒临破产。所以，马上给金融机构注资，对金融机构债券进行担保。金融机构稳住以后，发现金融机构不给企业贷款，仍然不解决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央行跨过商业银行直接给商业机构发商业票据融资，等于变成自己为商业机构进行市场融资。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银行之所以不贷款，是因为银行有很多“有毒”的资产。所以，政府开始出面购买“有毒”资产减轻银行负担。这才意识到所有的危机起点于住房抵押贷款，所以出了1580亿的阳光计划对美国住房抵押贷款进行缓期延展和帮助。这个做完了，发现中小企业因为融资不足而濒临破产，所以又大规模地出1480亿美元资金对中小企业注资，中小企业没有稳住，发现整个宏观经济已经撑不住了。所以，马上出台了全球刺激计划：美国推出7800亿美元的刺激计划，欧盟推出1300亿欧元的刺激计划，中国推出40000亿元人民币的刺激计划。与此同时，一些国别也出现了经济困难，所以紧急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增资，使它能够对中小经济资助、抑制危机在地域上向全球蔓延。

我们认为，这些措施解决了三个半问题。第一，解决了居民的挤兑问题。当美国发生次贷危机的时候，在英国有一家银行叫北岩银行，北岩银行本身没有任何美国的次贷资产，也没有任何英国的次级住房抵押贷款资产，它只是一个住房抵押贷款机构。但是，老百姓担心北岩银行也会因此发生破产，上街挤兑，发生了英国158年来从来没有过的银行挤兑，引起了巨大的政治风潮。在香港发生了对东亚银行的挤兑。在挤兑现象出现后，政府迅速意识到不能再有银行挤兑，所以马上对银行进行了担保。这样，居民就不再上街挤兑，就把金融风险走向社会风险、政治风险的“链条”卡断了。第二，雷曼的倒闭表明大银行倒闭的风险非常大。如果大银行倒闭了，可能会对整个金融系统产生很大的冲击。所以，政府采取救助措施不让大银行倒闭。这两件事过后，整个市场开始缓和，系统性危机的风险大大降低。同时，流动性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所以，我们认为解决了三个半问题。

那么，哪些问题还没有解决呢？第一，不良资产核销还有一半没有进行。金融危机之初，美联储主席预计净损失是5000亿美元，当然是错的。2008年的时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是1.4万亿美元，2008年12月英格兰银行的估计是2.4万亿美元，今天整个世界的估计大概是3.8万亿美元净损失。其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测是4.4万亿美元，我们估测是3.2到3.4万亿美元。到现在为止，全世界只核销了1.6万亿美元的不良资产，美国核销了1万亿，欧洲只核销了5000亿美元左右。核销了一半的不良资产就把这个世界搞得如同“鸡飞狗跳”，那么再核销一半这个世界会怎样？而且，谁还有钱核销剩下的一半不良资产？

第二，美国为整个危机大概承担4万亿美元的负债。2009年美国的财政支出是1.78万亿美元，加上2008年已有的6000亿-7000亿美元，2010年还会继续持有，整个大概4万亿美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4万亿美元怎么还？只有三个办法：一个是增税，但现在美国经济衰退，美国人实际上在减税，所以不可能增税。另一个是发国债，这个是可能的，美国也在发。但是，现在世界上别国政府总共持有的美国国债是2.1万亿美元，不可能让世界各国政府都对其已持有的美国国债翻一番，这不能解决全部的问题。所以，美国人最终只能靠印发美钞来解决问题。因此，美元的贬值和通货膨胀不可避免。此外，欧美金融市场将会有4.2万亿美元的资产等待“去杠杆化”出售或削减，而金融机构的“去杠杆化”活动将严重影响企业融资和实体经济运行。

第三，东欧还面临着很大危机。东欧在这次危机中遭到了很大的打击。东欧是一个小型的“开发集体”，和很多发展中国家一样，经济上有三个特点：增长靠出口、股市靠外资、汇率靠股市（股市引起的资本流动决定它的汇率）。危机来了以后，出口没有了，资本外撤使其汇率大幅度贬值。最糟的时候，俄罗斯、匈牙利、波兰、捷克的货币贬值达35%至38%，现在有所反弹。其实，汇率贬值达20%以上就足以毁掉一国经济，因为实体经济无法承担20%以上的损失。同时，东欧经常帐户的赤字也非常大，如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是其GDP的12%-14%，罗马尼亚、匈牙利的是其GDP的8%左右。资本帐户和经常帐户赤字，则货币贬值不可避免，所以东欧面临很大压力。而且，在过去的十年里，东欧国家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就是染上了美国病——消费为主，借了很多外债。10年间，东欧借了1.4万亿美元，按期偿还非常困难。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就是因为580亿美元的短期债务，几乎把韩国逼到破产的边缘。后来，因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给它456亿的短期贷款，加上韩国的老百姓的“献金运动”，才帮韩国度过了危机。所以，东欧现在情况还不可乐观。问题在于，东欧的钱是谁给它的？东欧的钱是西欧的银行贷给它的。奥地利借给东欧2460亿美金，占奥地利GDP的55.3%。所以，只要两家东欧的银行破产，奥地利的银行也就要破产。最近发生了一家东欧银行破产，奥地利没有别的办法，一夜之间把八家奥地利银行全部国有化。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还在发生迪拜危机，还在发生希腊的金融危机、乌克兰危机，等等。

我们现在面临更大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将以什么方式走出危机？我们只是在一个政府刺激的自行推动轨迹上往前走，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宏观环境，现在还是不清楚。从以往的历史经验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战败了，被迫接受了一个数额巨大的赔偿条款，使德国有了很大的负债。它没有别的办法，采取了通货膨胀的办法来免债。德国迅速地印刷马克，物价飞涨。1928年，在柏林一份《金融时报》是0.7个马克，三年以后的1932年，同样一份报纸值8400万马克。从0.7个马克到8400万马克，这表明当时通货膨胀程度之严重。通货膨胀迅速地把德国的债务免掉了，但由于德国金融系统的腐败，德国的经济受到了破坏，德国进入长达五年的危机，失业率达25%，30%的企业破产。德国经历了五年的衰退，结果是希特勒上台，世界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1929年，美国爆发了金融危机，企业大量破产，最糟的时候26%的企业破产，股价跌了72%，有31%的公民失业，美国同样进入了五年的衰退。最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才把美国从危机中救出。1990年，日本进入了金融危机。日本是亚洲国家，它知道稳定的重要性，所以日本不断地用政府支出替代私人支出，来支持宏观经济增长，使得日本经济在负1.5和正1.5之间不断小幅波动，避免了大的经济金融危机爆发，避免了大的社会和政治动乱。但是，日本也为之付出了巨大的成本。10年以后，日本的经济基本上没有活力，日本的货币政策零利率执行了多年，日本的财政支出在危机前占GDP的46%，现在占GDP的186%，日本政府成为世界上负债最多的国家，已经破产。最根本的原因是日本政府不断小规模支出支撑宏观经济增长的时候，企业一直没发展起来，所以今天日本经济没有活力，日本在世界上完全丧失了话语权。

现在来看，我们已经用了日本以前用过的办法，全世界大规模地实行刺激政策。我们也有美国经验，但雷曼的破产证明它是不灵的。美国人正在使用通货膨胀的办法，就是发行高达1万美元的货币，因而未来很可能是一个通货膨胀和政府刺激相组合的办法。因为这些不确定性，所以整个市场的波动还是非常剧烈。这次危机的流动性下跌，远远超出了1998年的亚洲危机。危机以后，全球的利率迅速从高峰下降为零，而注入大规模的流动性，整个流动性的指数也只是稍回升一些，表明市场信心仍然严重不足。

迪拜事件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事件。它的资产方有很多是不可流动、不可变现的，而且是质量不高的资产。但是它的负债是短期负债，短期负债没有办法支持它的长期资产。在整个市场上流动性紧张的时候，没有办法用市场融资来偿还它的短期负债。因为这个问题是今天的普遍问题，所以迪拜事件迅速地波及到希腊、乌克兰，等等。这典型地表明了今天的成熟经济在资产负债方面的不匹配、在流动性方面的脆弱以及市场信心的脆弱。

危机后全球金融结构的变化

当金融危机猛烈冲击金融业的时候，金融业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监管在全面地加强；金融业规模在不可避免地缩小；市场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规模变化的时候金融结构在变化；从根本上来说，金融业利润结构和水平在变化；全球资本流动在大规模下降；金融机构在“瘦身”；全球金融业分布结构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这次危机表明，全球监管有很大的漏洞。比如说CDS，这个产品从今天来看，从监管的角度来说完全不应该产生。全球加强监管，现在变成了共识。美国出台了一整套监管的方案，其国会也通过了。英国也出台了完整的完全监管方案。欧盟因为没有统一的政治主权，但是它也在技术细节上出台了一系列的改革方案。所有这些监管的理念是加强三个“支柱”。第一，是微观监管,就是继续加强和严格对金融机构、金融产品和金融市场的监管。第二，是加强宏观的行政监管。危机表明，加强了微观监管，如果宏观不解决问题、流动性不解决问题、逆周期没有建立起来，还是会出现问题。而且，若没有宏观的行政监管，一旦金融机构出现问题，国家就会陷入系统性风险之中。第三，强调保护消费者的利益。

在这三个“支柱”理念的框架下面，现在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可归纳如下：第一，加强对资本金、加强流动性的要求；第二，加强对金融衍生产品的监管。如要求金融衍生产品的交易标准化，要求金融衍生产品的收付清算集中后台中央处理。这是非常重要的政策，就此一条我认为金融衍生产品的交易额下降50%都不为过。比如说，要求对冲基金全部要注册、定期披露。对冲基金最大的问题就是透明度不够，如果全部注册的话，还有多少能存在，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又如从根本上对薪酬进行改革，限薪。伦敦现在居然宣布对2.5万英镑以上的奖金要增税。如果这样的话，金融机构会认为，它辛辛苦苦挣的钱被增税吞噬，那它又何苦呢？所以整个银行的模式会发生变化。此外，还有对重要的金融机构，如大型跨境金融机构加强监管。这无疑对金融业的规模会产生很大影响。金融业的规模缩小有三个推动。第一个推动，金融业受到这次危机的打击，所以它必然会缩小。第二个推动，监管的不断加强，它自然会缩小。第三个推动，因为整个宏观经济在放缓，所以实体经济对金融的需求在减少，金融业进一步地缩小不可避免。若把1990年到2008年近20年的金融资产作整体的统计，可以看到：以2007年为界的话，2007年全球的银行资产90万亿元，比2006年的74万亿猛涨了15万亿。2007年，全球的股票市值62.7万亿，全球债券余额78.9万亿，全球的金融衍生产品交易额674万亿。2007年全球的GDP为54.6万亿美元。也就是说，2007年全球金融产品的总值几乎等于实体经济的16.4倍。而我们的实体经济需要16.4倍的金融业为它服务吗？回答当然是否定的。于是，2008年，股票的市值跌了一半，跌到了33.2万亿美元；债券的余额在上升，但主要是政府的债券在上升；金融衍生产品跌了25万亿美元。

与此同时，金融市场在发生很大的变化。股票市场的融资规模和能力大大下降。2007年IPO的融资规模远远低于2007年以前的高峰期。全球资本市场的结构也在发生很大变化。2007年底及2008年，债券市场在增长，股票市场的市值降幅很大。而整个债券市场，量虽然有所增长，但结构也在发生变化。2008年的债券比2007年的债券多，主要是政府的债券在大规模地上升，金融机构的债券和公司债券在大规模地减少。而且，外汇的交易量首次开始下降。外汇交易大概从1985、1986年5000亿美元/天的交易量，涨到2007年40000亿美元/天的交易量。2008年第一次开始下降，下降到3万亿美元。金融衍生品也开始出现下跌。而外汇市场金融衍生产品和外汇交易的增长，是金融业成长非常重要的方面。

金融结构发生了变化，主要是居民对金融业的需求在下降，公司对金融业的需求也在下降。同时，国际银行业的业务大规模下降。2007年，国际银行业的业务达到37万亿美元，占全球GDP的68.2%；而2008年降到35万亿美元，只占GDP的58%左右。大宗商品方面的投机也在进一步缩小。2007年的商品类投机性融资是8万亿美元，2008年降到4万亿美元，跌了一半。同时，金融机构的盈利水平也在发生很大的变化，整体上在大幅下降。2008年和2007年相比，资产回报率从0.81迅速的跌到0.04，整个金融业的回报率降得很严重。2003年到2007年的五年间，全世界银行业的资本的回报率大概是14%-15%左右。2008年全球银行业的回报是2.86%，这是一个急剧的下跌。2003年以前的20年间，银行业的平均资本回报率为10%左右。我们认为银行业的整体回报，大概也就是10%左右。银行业作为高回报行业的日子也许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危机的冲击，金融业的服务模式在发生变化，更多的是强调长期稳健地增长和负债管理。当整个金融业发生变化时，全球资本流动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资本流动在2007年和2006年的时候，规模非常大。2007年全球净资本流动达1万亿美元，而2008年只有3000多亿美元，低了大概百分之六七十以上，资本流动大幅萎缩。因为危机的影响，金融机构规模也开始缩小，银行业的“瘦身”和结构的变化不可避免。典型的例子就是花旗银行的萎缩和变化。花旗曾有22000亿美元的市值，曾是世界上资产最大的银行。现在，花旗一劈为二：一个是1.2万美元的花旗控股，有很多不良资产；另一个是1万亿美元的银行。三四年后，花旗控股会逐渐消失，花旗会变为1.2万亿美元的银行。另外，包括德意志银行在内的大型银行股价波动也非常大。JP摩根逐渐恢复，但花旗的股价就一直没有上来。苏格兰皇家银行的股价跌了96.4%以后，从没有上来过。所以，整个银行业的“瘦身”和结构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当整个金融业在规模和结构上发生变化的时候，金融业对区域的影响也在发生很大变化。考察全球1000家最大银行的利润变化可看出，美国在2007年的利润从1128亿美元跌到负911亿美元。整个欧洲地区从3748亿美元跌到负181亿美元，只有亚洲从1484亿美元维持在1461亿美元。从这个利润的结构，可以看到整个金融业的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受到最大的打击无疑是美国、英国、欧洲和日本。欧洲现在面临的困难，不仅仅是因为其银行业受到了很大打击，它还碰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欧洲的小国经济能不能支撑一个大的金融机构？这次危机表明，金融机构不能完全依靠货币市场支持它对流动性的需求，它的负债管理非常重要。因为如果货币市场消失，就像雷曼事件发生的时候，所有的机构都会陷入困境。如果这个变成银行业或者金融业的基本原则的话，欧洲会面临很大的困难。因为欧洲本土的储蓄市场不足以支撑大型的国际银行。比如说，瑞士银行的资产规模是瑞士GDP的3倍。如果瑞士银行出问题，瑞士政府是没有办法救助它的。如果这一条成立的话，今天欧洲的很多大型银行将不复存在。这是对未来金融机构负债结构和负债管理的巨大挑战，也会毫无疑问地引起未来金融结构全球区域的变化。如果全球金融衍生产品市场从664万亿美元下跌一半的话，伦敦还有那么多交易吗？所以金融业的变化对区域的影响，应该说也是巨大的。

危机后全球经济结构的变化

在整个金融业结构发生变化的时候，全球经济的结构在发生更为深刻的变化。与1929年的危机相比，这次危机在GDP下滑方面和1929年是一样的。但是最近出现了一次很强烈的反弹。这是一次反弹，还是一个短暂的回升？这是现在大家都特别关注的。这次危机给全世界提出的最大问题，就是危机中贸易的下滑远远超过1929年。现在全世界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金融危机会引起贸易如此剧烈的下滑，而且贸易现在是否稳住了也很难说。这个稳住是像以前那样的稳住，还是会变化，还是开始稳住？从这个意义上说，相对于整个实体经济及100年来全球经济的增长，这次下滑幅度是非常大的。特别是贸易的下滑和实体经济的下滑幅度不成比例。这是我们观察到的全球经济状况的第一点。

第二点是全球增长的格局在发生变化。G3经济——欧洲、美国和日本同步衰退。60年来，中国第一次在全球增长中的贡献超过了50%。以往经济的增长都是由美国、欧洲牵头，接着是美国、欧洲、日本，再是美国、日本，然后是美国、欧洲和中国，现在是美国、中国。这是60年来全球经济增长的格局。今年是第一次，全球经济增长的重心完全移到了中国。而且，我们认为未来这个格局会延续，亚洲特别是中国会继续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心所在。当然，这也会引起一系列变化，包括资本流动的变化、技术的变化等。展望未来，应该说整个亚洲特别是中国增长的前景还是非常看好。

当世界经济增长的格局发生变化的时候，谁是未来增长的“火车头”？仍然不明确。美国150年的经济是典型的创新经济和波动经济，不断地波动、创新发展。前一个是1990年到2000年的IT泡沫，然后是金融泡沫。现在金融泡沫破灭了，谁是下一个引领全球经济发展的“火车头”，或者说下一个泡沫是哪个？在我们看到的22个行业里，还没有一个新的主导行业会成为未来的引领行业，带我们完全走出这次危机，从根本上对增长和经济的格局上带来变化。现在来看，广义绿色行业可能是一个很大的发展方向，如可替代性能源、节能、新材料、气候变化、健康和老年医学，等等。在这里面，随着哥本哈根会议取得的进展，我们越来越看到低碳经济正在成为世界经济新的增长点，成为未来经济的一个新的制高点。低碳包括很多方面，如节能、提高能效、清洁煤、可再生资源，新能源，等等。低碳不只是一个节能技术，它可能会变化整个工业格局。欧盟已经宣布在2012年对所有欧盟区域降落的飞机征收碳排放税。如果这个当真，企业的第一个反应就会是尽可能不走欧洲，或者买飞机的时候首先买碳排放量比较低的飞机。

电动汽车将从根本上改革整个汽车制造业。电动汽车今天在技术上已经形成可能。在未来五年里，电动公共汽车很可能会走上街头，成为主导的交通工具。如果电动汽车在五年内完全成为市场主导力量的话，我们还有“底特律”吗？中国今年第一次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销售市场、最大的汽车制造业者。中国的汽车制造业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美国国会曾经讨论过要增收碳排放税，也就是说它在边境增税，这个增税是所有生产的起点。比如说生产这个杯子，从陶土的挖掘、烧制，一直到生产中的能耗，再到运输这个杯子到纽约的所有碳排放累加起来增税。当然，现在全世界反对，我们也反对。我们不认为美国可以实施碳税。但是如果碳排放税可以实施的话，中国还会生产钢吗？所以，低碳经济对整个全球经济结构性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全球的经济结构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在过去的10年里经济的基本格局是：以英国、美国和西班牙等为主的消费和金融集团不断地借钱消费，并引领全球经济的增长；同时，德国、日本、中国、韩国作为制造业和出口集团，不断生产产品并出口到第一集团。这是一个巨大的金融和贸易的对冲。第二集团不断把产品出口到第一集团，而第一集团的美元回流，通过买美国国债形成。现在的问题是，美国的政府和居民已经意识到借钱消费不能再实施了。美国人不再借钱消费，其居民储蓄率迅速从过去的负1.6%上升到现在的正4.2%。现在世界面临的是：第一集团的“去杠杆化”和第二集团的“去产能化”。第一集团可比较容易地“去杠杆化”，因为改变人的行为会很容易；而第二集团改变产能会非常困难。如中国有6.9亿吨的钢产能，中国实际钢需求是5.4亿吨，中国有1.5亿吨的钢产能过剩，等于英国、法国、美国钢产量的总和。当需求那边一夜间可以变过来的时候，供给这边的调整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因此，“去杠杆化”和“去产能化”间的相互平衡、协调以及其内部的结构调整，是我们现在面临巨大挑战。

重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机制

这次金融危机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在全球化过程中缺乏全球的治理机制，所以金融危机以后迅速地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已有的全球治理机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基本上是在冷战对峙的结构下面，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对以苏联为首的东欧集团。从战后一直到90年代，在西方集团里发生了德国、日本的兴起。在东欧集团里也发生了匈牙利的计划经济与市场机制结合等事件。在两个集团对立的压力下，这些问题在内部得到了解决。“柏林墙”倒塌以后，整个格局发生了变化，美国变成了唯一的超级大国。但美国并没有利用其地位建立起全世界的治理机制。金融业的迅速发展导致了美国的损失，也导致了全球的金融危机。所以，全世界这次非常深刻地认识到，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治理机制。现在从G20迅速地开始行动，然后以G20作为整个全球的治理平台。在这个下面有金融论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国际清算银行等，各司其职来建立一个全球的框架。金融业在这个方面应该说是走在很前面。现在大家都在讨论统一的标准、标准的实施、透明度、互相的评估和监督、对跨境资本的监管、大银行的全球协定和管制。所有这些都会形成一个新的、全球的金融治理政策。与此同时，我们也正在寻找一个新的、全球的货币体系。在未来的变化中，全球的经济和金融的治理机构建设，无疑也是非常重要的方面。

总体而言，我借这个机会，把我们观察到的关于危机后整个世界经济金融的变化，跟大家作了一个汇报。从我们的观察来说，全球的金融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根本性的变化；全球的经济格局正在发生深刻的、根本性的变化；全球的治理架构正在初步地形成。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也是一个动荡的世界，高风险和机遇并存。现在我们还没有能力定义这个世界，因为这个新的世界一定是在我们共同努力、重新构建中定义的。这是今日世界最根本的变化，也是今日世界和以前相比最好的地方，它不再是只有几个国家制订规则，而是全世界共同的参与形成一个未来世界的格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公司和个人都在寻找未来世界竞争的制高点。我们正面临着一个充满机会的世界，我们一定会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做出新的贡献!

(本文由复旦大学证券研究所副所长王尧基博士根据演讲录音整理而成,未经演讲者审阅,内容有删节。)

危 机 后 的 世 界

危机后的世界